刘征:笔落惊风雨八十尚少年 
京报网 www.bjd.com.cn    日期:2007-06-08 07:47    网络编辑 : 谢永利       字体显示:  
 
 
马晨
 
 


  提起诗词、寓言诗、杂文,文学界的人没有不知道刘征的。他是我国当代著名语文教育家、诗人、杂文作家,兼善书法。在出任人民教育出版社副总编辑、编审的40年中,他参加或指导编写的中学语文教材不下百册。如今已年逾八旬,却仍活跃在诗词界的他,用一首绝句“八十不算老,九十也还小,活到一百岁,还要向前跑”,表达着他对文学一生的钟爱和执著。
  初次见到刘征夫妇,是在北京昌平太阳城内的银龄公寓,这是他的第二住所,戏命之曰“半家楼”。房间简单而朴素。让我感到好奇的,这不大的房间竟像是办公室,临窗摆放着两张并在一起的办公桌,占去了房间很大的面积,而在桌子的两边,各摆着一把椅子。
  刘老的夫人李阿龄大姐笑着解释说:“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没有自己的家,后来总算有个家了,却把房间布置得好像一个‘作坊’——房间里只有两张床、两张办公桌,一人一个书架,连个厨房都没有。俩人把两张桌子并起来,每天晚上回到家就是面对面坐着读书学习。那会儿下班也顾不上做饭,总觉得一天不学习,就会落后似的。后来不管家搬到哪儿,很习惯的一件事就是把桌子并在一起,共同学习。几十年过去了,这个习惯一直都没变。”
  1.编写教材40年,参与新中国第一部语文课本的出版
  刘征为新中国的语文教育事业作出了很大的贡献。解放初期,他因病从部队回到北京,参加军管小组的接收工作,被分到四存中学做教师。“在我的母校四存中学,我主要教中学语文。跟老教师不同的是,因为年轻,所以我很活跃,喜欢跟学生们打成一片,他们也非常喜欢我的课。我课外经常跟他们在一起,帮助他们办剧团、组织文艺活动。还记得当时我编写的一个叫做《青年游击队》的剧本,在团中央还获了一等奖。”回想起往事,刘老掩饰不住内心的自豪。
  刘征在教学上的突出成绩很快被上级领导发现。叶圣陶先生听说后,就立刻把他借调到了教育部的教学指导司,参加新中国成立以来的第一部语文教科书的编写。之后他就正式到了人民教育出版社,一干就是整整40年,直到离休。40年来,他参加编写和领导编写的中学语文教材和教学参考书,达到了100多册。其中许多中学语文教材到现在仍在使用,可以说,新中国成立至今的几代人,都读过经他编审的语文教材。
 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,叶圣陶担任教育部副部长兼人民教育出版社的社长。“他一方面肩负领导全国教育改革的主要任务,另一方面仍以极大的精力领导教材的改革和编写。叶老的领导是具体的,不限于制定方针和原则,而是深入到一字一句中。我们编写语文课本,一些重大问题经常向叶老请教,叶老有问必答,而且说得详细具体,循循善诱。他总是充分肯定教材建设的成绩,又总是引导我们看到不足。”
  “修改课文的时候,编辑们坐在一起,每念一句,大家就开始研究怎么改,一篇文章就要改好几天。许多大教育学家坐在一起,意见怎么能一致呢?经常争辩得面红耳赤。修改后觉得没有问题了,我们才敢交给叶老看,可几乎每次还能被他挑出不少问题。叶老提出的修改意见,用工笔小楷仔细地写在纸条上,贴在需要修改的这一页稿子上。每次从他那里接回稿子,字条就有一大堆。”刘老语重心长地说:“由于汉语言的特殊性,中国语文教育的改革,要立足于中国的大地,以总结自己的经验为主,吸收外来的经验为辅。”他说,“语文教学的一代宗师叶圣陶先生,还有吕叔湘、张志公先生,语文学界称他们为‘三老’。深知传统,学兼中外,又有教学实践经验,他们的语文教学理论是先进的,也将长期有效。我学习三老的教学理论,结合40年的经验,深知语文教学要抓住一个‘实’字和一个‘活’字。‘实’,识字、写字、读书、作文、说话,都要一丝不苟地下苦功学习,长期磨练;‘活’,这种苦应该是苦中有乐,要生动活泼,兴趣盎然。那怎么才能活呢?实和活的契机在哪儿呢?在于语文教学同生活相结合。由无数经验证明,一旦结合,教学即为之一新。”
  40年潜心研究语文教育,但刘老从不同意别人评价他是语文学界的权威:“在学术上没有权威,只有对跟错。学术是平等的,不论身份、地位,只要你的观点被实践证明是正确的,就应该被大家所认可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还有人评价我已经是‘功成名就’了,我不敢苟同。我认为成功其实是一种积极的感觉,它是每个人达到自己理想之后一种自信的状态和一种满足的感觉。我觉得还没有成功,我对我爱好的文学,只有无止境的追求。”
  2.离休后,他的诗词入选大学语文教材
  刘征在教材编著令人称道之外,还是个多产诗人,“多而不滥”(臧克家语),迄今编入诗集的诗词多达2000多首,其中绝大多数是近20年间的新作。诗兴旺盛,令人惊叹。
  臧克家、程光锐、刘征自称“三友”,诗界称为“三友诗派”。他们的共同创作主张集中在一个“新”字。他们认为,写当代诗词,必须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求新,思想感情要新,语言要新,富有时代风采。刘征的诗在这方面有鲜明的特色。
  比如这两首完全来源于生活,诗词心中生的《卜算子·中秋对月二首》:
   一
  君在俯首看,我在抬头望。我爱中秋天宇澄,君爱人间广。何处是人间?何处是天上?但觉神飞天地间,上下玻璃样。二
  注酒夜光杯,君在杯中笑。眉眼今宵喜气多,心事烦相告。心事告君知,开口声儿俏:何日亲人接我来,祖国飞船到?
  刘老说:“我国登月有期了,嫦娥也该置办回‘娘家’的新装了吧!”
  写给亲人、友人的诗,刘征的思绪也置身于祖国命运的大背景下。比如这首《小饮来今雨轩,赠阿龄》写于中山公园刚开放不久,他偕老伴儿来游,万感交集。“文革”中他们被打成“一对黑”,历尽磨难,特别是老伴儿,是从死亡的边缘爬过来的。他们相互鼓励,相互温暖。“暂抛世事千端虑,来访名园三月春。褪柳辰光参冷暖,酿花天气半晴阴。初莺尚涩枝头语,浅草微流梦里痕。三十年来甘苦共,明轩小盏对知音。”“知音”二字对他们二人来说,有着千斤的分量。
  不得不提到的还有刘老近年来的一篇力作《红豆曲》,这是首长篇七言古风。虽然写的是古代的爱情传奇,而其结尾却希望世界消灭战争,将代表爱的红豆种遍天上人间,发出时代的呼声。这首诗已被选入大学语文课本的现代文学部分。
  这几十年来,刘老游遍名山大川、通都大邑,行路不止万里。足迹所到,必有歌吟。或张扬正气,或鞭挞黑暗,或感悟人生,或详说历史,或赞美山川,或吟咏风月,想象丰富,形象瑰丽,宏壮而清新,富浪漫色彩。著名诗人臧克家曾赞道:“我友刘征,一人而入四门:能诗,能文,能书,能画。四门之中,诗的成就尤突出。”“作家如林,评定甲乙,刘征当居首列。”刘老不胜感叹:“近年来,诗词由复苏走向复兴,火凤重生,一飞冲天,前途无量。我们这一代老诗人,只能起铺路石的作用,然而,这是了不起的作用,我得到大欢喜。”
  3.寓言诗、杂文给他带来灾难,也使他获得荣耀
 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刘征专攻寓言、寓言诗的写作,蜚声文坛诗苑,写出了《海燕戒》、《山泉戒》、《天鸡戒》、《老虎贴告示》等脍炙人口的名篇。《海燕戒》的最后两句“不要以为海燕的子孙一定是海燕,只有海燕的翎毛并不能驾驭大海”,针对革命后代有可能出现的腐化堕落问题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警告。在1980年,刘征出版了半世纪以来在中国诗坛上出现的第一本寓言诗集《海燕戒》。再如《老虎贴告示》的开头写道:“本老虎张贴告示,众兽一体周知:奉行和平政策;保证山林和平,本虎义不容辞。宣布三条禁令,遵守必须一致。”接着,诗人写老虎告示的内容:“三禁止一允许”——“一禁头上生角”,“二禁天空飞行”,“三禁水中游泳”;“允许自由使用利爪尖牙”“啃咬撕抓”,乃至鼓励没有牙爪的也可以“生牙生爪”。老虎所禁止的三条都是老虎之所短,而老虎所允许的一条恰恰是老虎的所长,辛辣地揭露了老虎贴告示的险恶用心。
  刘征的寓言诗发表后,在社会上产生了强烈的反响,多次在朗诵会上被朗诵。臧老回忆朗诵会盛况时说,“每首朗诵完毕,掌声如潮,声震屋瓦,此情此景,永不能忘。”臧老当时还在《诗刊》发表专文《寓言诗杂谈——读刘征寓言诗纪感》,充分肯定了刘征寓言诗的成就。
  回忆起这些,刘征感慨不已,“直到近年还有朋友说,某某篇我还记得,并当面朗诵。”
  但在“文革”的时候,这些寓言诗却差点使刘征遭到灭顶之灾。寓言诗最容易上纲上线,也最不容易说清楚。他曾在极端痛苦的情形下,偷偷“沉稿”,将发表在报刊上的寓言诗稿,先用绳捆好,然后绑上一块铁砣,夜晚趁人不注意投入护城河中。他下定决心要“焚笔裂砚”,“不留一字在人间”。
  可在得知粉碎“四人帮”的当天,刘征就把当时给自己立的禁令全抛掷脑后,他笑着说:“实在是本性难移啊。‘文革’前,是感觉下笔如有‘绳’,可是现在,绳子解开了!我能不兴奋吗?”遂又开笔写起寓言诗来,而且比以前劲头更足。《春风燕语》、《烤天鹅的故事》、《花神和雨神》等就是那时候的代表。刘征自己说,“这些文字是我心头未拭尽的眼泪,是我的诗魂再生的笑影”。刘征的寓言诗大都是讽刺社会政治生活中的腐恶现象,在他看来,新社会就应该是光明的,他心里容不下黑暗。刘征的寓言诗就像匕首,在冷嘲热讽中,犀利地直刺向社会阴暗的角落,透露出诗人对祖国和人民的深爱,让读者在幽默中感受到巨大的震撼。他有诗云:“护仓须灭鼠,树蕙必芟荆。辣讽缘深爱,鸮鸣有风声。”我想,这恐怕就是刘征寓言诗创作的初衷吧。
  “五四”以来,新文学各种样式得到充分发展。寓言比较冷落。散文体寓言写作较多,诗体寓言寥寥无几。刘老是在这一角荒芜的园地里首先辛勤耕作的诗人。他的寓言诗,无论思想性、艺术性还是创作数量上,都达到了相当的高度。评论者称赞刘征的寓言诗成就,“‘五四’以来罕有其匹。”
  刘征从新时期开始涉足杂文。他说:“1976年粉碎‘四人帮’之后,我感到要呼喊几声,一下子破了‘不留一字在人间’的文戒,舞文弄墨起来,那不祥的讽刺诗又在我的笔下复活了。这一来竟如寒泉破冰而泻,不能自已。我爱以寓言诗的形式写讽刺诗,这种诗体,写起来难免两个仙鹤打架——绕脖子,不便直抒胸臆,有些话要说得痛快些,就用杂文。”由于“讽刺诗和杂文是相通的”,于是写成了“诗话”体杂文。刘征写起杂文来得心应手,而且越写越多,竟成为一代杂文大家。到目前为止,他的杂文集有《当代杂文选粹·刘征之卷》、《清水白石集》、《画虎居笑谈》、《人向何处去》、《美先生和刺先生》、《梦见3000年》等多种。他的杂文不同凡响,《人民日报》几次评奖,都获得第一名。
  刘征的杂文不仅有新的角度,新的视野,新的思维,而且在形式上很有突破创新。大家给刘征的杂文选了个雅号“怪味杂文”,他的杂文形式多样怪诡,尝试诗与杂文结合,他写了几十篇“杜撰曲”,实为有韵的杂文,颇受读者欢迎。刘老说:“这种灵感来自鲁迅的《曲的解放》。在我而言,只是兴之所至。我主张‘严肃的主题,游戏的笔墨’。”
  杂文评论家刘成信说:“刘征的杂文不仅数量可观,更在杂文创作艺术的探索上有他的特色。可以这样说,刘征的杂文是我国当代杂文艺术宝库中重要的组成部分。”
  诗人的作品能对国家、对社会有用,是现在和未来最能让刘老感到欣慰的事情。“文学本身的作用是什么?黑格尔说过这样的话,‘在艺术里,这些感性的形状和声音之所以呈现出来,并不只是为着它们直接本身或是它们直接现于感官的那种模样,形状,而是为着要用那种模样去满足更高的心灵的旨趣,因为它们有力量从人的心灵深处呼唤起反应和回响。’可以说,帮助人们懂得按照美的规律去创造生活,才是文学作用于社会的根本目的。”
  4.无怨无悔,人生书卷八十年
  刘老年逾八旬,精神矍铄,不仅有旺盛的创作活力,还有充沛的体力、浓厚的兴趣旅游度假。问他用什么方法保持年轻,“有诗,还有我的老伴儿。老伴儿是我的一半。”
  阿龄大姐也为教育奉献了一生,她在中学工作40年,做过教师、教导主任和校长,获得先进教育工作者、全国三八红旗手等称号。她桃李满天下,至今经常有一批批六七十岁的老学生来看望她。退休后,有些单位诚意聘请她,她都谢绝了,毅然回到家中,做刘老的助手。为了帮助刘老写稿子,她70岁的时候学会用电脑。刘老的诗文,她是第一个读者,她有看法就提意见,提出的意见经常被刘老肯定。《刘征文集》五卷本和《论刘征》都是大姐编辑的。
  提起老伴儿,刘老就有说不完的故事。“我这个老伴儿有一点特别好,不禁止我做什么事情,我爱好的东西,她都含笑点头,甚至是‘煽风点火’。”刘老有砚癖,见到喜欢的就想买。有一次在肇庆见到一方老坑佳砚,刘老爱其砚而吝其价,正犹豫中,老伴儿早已付了钱。刘老说:“她对我这么支持,那么凡是她喜欢的,我自然也很‘慷慨’喽,她喜欢逛街、喜欢跳舞,我也就‘与民同乐’了。”这时,他笑着看看老伴儿,眼中充满轻松的幽默。
  2001年,是他们金婚之年。阿龄在电脑上制作了六幅彩色贺卡,图片做的非常精美,每个画面上记述了一件他们共同生活的事情,做完之后,她把贺卡悄悄地放在刘老的书桌上。这份意外的惊喜感动了刘老,他为每幅图片都题上一首小诗,现摘取一二。
  《初恋》“五十年代初,我写的剧本《青年游击队》上演,那天傍晚,我们同去看演出。途中在北海公园内桥头小伫,一时情景,拟以明月生香,彩云凝睇。
  北海桥边花满枝,此情如梦亦如诗。窥人帷有黄昏月,杨柳梢头初上时。”
  《互助》“近年伊学会使用电脑了。我高度近视,伊为我打印诗文,既雪中送炭,又锦上添花。老有所乐,乐在忙中。我们仍如马未解鞍,没有离退的感觉。书斋蓟轩,不亚于一个小小的诗文作坊。
  伊能电脑打文章,我草新篇短复长。老骥何曾真伏枥,蓟轩混似小作坊。”
  阿龄大姐说:“我们的老年生活,忙中有闲,闲中有忙,忙闲相济。忙,忙得自由自在,兴趣盎然,决不苦干,很少功利观念;闲,闲得静中有动,丰富多彩,决不苦坐养神。刘老爱好书法,题的字富书卷气,在作家中算是不错的。每当临池,我帮他展纸,写罢一起评说,对偶然出现的几笔好字就眉飞色舞,相视而笑。一张横幅,他前写行书,我缀以小楷。我虽不善书,裱好挂在房中,自我欣赏,别有乐趣。”
  在和刘老接触的过程中,他侃侃而谈,娓娓道来。时而若有所思,时而开怀大笑。面对着这位慈祥、坦诚、豁达、风趣的长者,我不禁肃然起敬。阿龄大姐爱说爱笑,和蔼可亲。
  告辞刘老夫妇,我在住处翻阅他的杂文选《忧天醉语》、诗词集《风花怒影集》,心里颇多感慨。透过诗文的字里行间,我看到一个关心国家命运的八旬老人勤奋读书、凝神思索、伏案写作的身影。我看到这样一首词,是刘老1982年游太原晋祠时所作。词曰:“我有心泉流不尽,欲灌九州芳草。问钩棘尚余多少?忙里不知头渐白,听心声欢似婴儿跳。老矣乎?真难老。”
  图二:刘征与夫人李阿龄
  图四:濯足万里流 刘征书
 
   
   
    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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